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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分享

故事:一个被命运诅咒过的孩子

时间:2020-07-25 17:05:27   作者:   来源:   阅读:143   评论:0
内容摘要:一我妈嫁过三次人。第一次,是跟我的爸爸。两人当时都太年轻(我爸20岁,我妈19岁),根本搞不清楚婚姻与家庭的意义,据说还没玩够就生了个小玩意儿出来,都嫌弃得很。外婆帮着带了我三年,本以为他们长大点就好了,没想到我爸又爱上了别人,非要跟我妈离婚。我妈很生气,“陈韵归你,那是你家的血脉。以后我还要嫁人,带着孩子不好嫁。”看...


我妈嫁过三次人。
 
第一次,是跟我的爸爸。

两人当时都太年轻(我爸20岁,我妈19岁),根本搞不清楚婚姻与家庭的意义,据说还没玩够就生了个小玩意儿出来,都嫌弃得很。

外婆帮着带了我三年,本以为他们长大点就好了,没想到我爸又爱上了别人,非要跟我妈离婚。

我妈很生气,“陈韵归你,那是你家的血脉。以后我还要嫁人,带着孩子不好嫁。”

看出来了没?我妈也不靠谱。

她才22岁,自己都是个孩子。
 
“你不好嫁,我就好娶了?做人不能这么自私!”我爸义愤填膺,“大不了我给你两万块钱!”
 
其实,那个女人在外面已经偷偷生下了孩子,还是个男孩。

听说我爸喜欢得紧,出门抱着、哄着,洗衣服、换尿布,俨然一个十足十的好奶爸。奶奶只等这边一离婚,就把流落在外的可怜孙子接回去认祖归宗。

而我,就像一个错误。
 
外婆心疼我,“你们不要,我要!这是条生命,是你们讨价还价的物件吗?”
 
我妈长得十分好看,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抛弃。

一气之下,签了字,跑了。

外婆说她去外地打工了,一年都见不着一次。
 
外公有时会在我跟前骂我爸,骂得很凶。骂他骗了我妈,骂他狼心狗肺,骂他不配为人。

我看外公气得发抖,会拉着他的手,认真地安慰,“反正他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,你骂他他也听不到,你何苦要跟他生气呢。身子要紧。”
 
那时我才六岁。
 
当大人像个孩子的时候,孩子只能迅速长大。
 
我像个小大人一样给外公外婆拿药倒水,踮起脚尖给自己洗衣服。

外婆爱怜地抚了抚我的脑袋,“明年小韵就该上小学了,外婆这身体没法接送,可怎么办呐!”

最近的小学距离外婆家也有二里地。

外婆连自行车都不会骑,何况外公的肺病更厉害了。

故事:一个被命运诅咒过的孩子
 



我妈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样,只是偶尔打点钱回来。
 
舅舅一家在大城市,平时只有我和外公外婆相依为命。现在他们也有心无力了。
 
这时,我妈回来了,她要带我走。
 
“妈,我遇到了真爱,我们要结婚。他也愿意接受小韵,好好照顾我们母女。”我妈对外公外婆说,“这些年,辛苦你们了。”
 
“嗯,让小韵跟你去上学吧,她是个好苗子。我和你爸,准备卖掉房子去你哥哥那边养老。你爸的病又严重了,要常常跑医院……”

外婆把目光投向我,不停地抹眼泪,“这孩子懂事,用不着你操多少心,记得分一点心思给她,她需要妈妈疼。”
 
“妈,看你说的,这是我亲闺女不是?”我妈沉浸在第二春里,面容舒展,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突然充满了柔情和大度,“我这些年欠她的,慢慢补偿,你放心吧。”
 
她哼着歌儿,为我穿上了粉色的蕾丝公主裙。

而我哭得撕心裂肺,抱着外婆的胳膊不撒手。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,外婆才是我的妈妈,没有她,我可怎么活?
 
“小韵乖,好好学习,等以后赚了钱,给外婆也买件公主裙,好不好?好看的小姑娘,配得上这么好看的裙子。再哭,就变成臭丫头喽!”
 
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外婆使用的是缓兵之计。
 
自那一别,我再也没有见着活的外婆。
 
坐了很久的火车,终于到了妈妈的新家。
 
我妈殷勤地给他们介绍,“这是你黄叔叔,以后叫爸爸。这位是黄叔叔家的儿子阿俊,比你大五岁,要叫哥哥。从今以后,我们就是一家四口了!”
 
黄叔叔客气而疏离地笑着,我丝毫感受不到来自“爸爸”的温暖。
 
那个所谓的哥哥则恨恨地盯着我们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鸠占鹊巢!”
 
黄叔叔闷着声,象征性地“嗯?”了一下,示意他回屋,然后跟妈妈解释,“童言无忌,以后慢慢就会好的。”
 
我住进了黄家,有了自己的卧室。

这个卧室设计得很漂亮,到处都是毛茸茸的布娃娃。书桌是粉红色的,床单上印着白雪公主,只是都不新。
 
妈妈告诉我,这原先是黄叔叔女儿的房间,她被她妈妈带走了,以后这就是我的卧室了。

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,摸起来都怪怪的。

我像是一个侵入者,“拿走”了别人的人生。可我自己的人生呢?都是将就。
 
这么多年,我妈还是没有学会当母亲,自始至终连一句“你喜欢吗”都不曾询问过。

我的意见,都不重要。
 
她在乎的是,如何当好一个后妈,取悦好黄叔叔和阿俊。
 
在学校里,我经常被阿俊带着同学欺负,他们喊我“小贱人”“拖油瓶”,在我的书包上贴上“我是狗”的胶带,说我和我妈破坏了他们家的幸福生活,不要脸。
 
我被同学孤立排挤,回家向妈妈诉苦,妈妈不痛不痒地说,“兄妹俩要搞好关系,不要什么事情都斤斤计较。你别理他就是了。”
 
回头,她做好一桌子菜,第一个给黄叔叔和阿俊夹过去,“阿俊好好吃饭,这是你最爱吃的芹菜炒肉。”
 
阿俊才不领情,时不时地偷偷瞪我一眼。黄叔叔装作没看见,连表面的公平都不屑于维护。
 
唉,这人生道路上啊,总要吃很多很多的苦。但这一宗,寄人篱下的苦,已将外婆赋予我的骄傲统统拔除。
 
我不敢高声说话,不敢随便乱动不属于我的东西,哪怕只是一个烟灰缸一瓶洗发水。
 
我看得出来,妈妈的日子也不好过。她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需要用钱时总是手心向上。久而久之,黄叔叔也没有了好脾气。
 
暑假时,阿俊报了各种兴趣班,而我,被妈妈说服,放弃了外婆一直让我坚持的葫芦丝,说太费钱了。转而偷偷塞给我点零花钱,嘱咐不让阿俊知道。
 
年纪小小的我,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。但凡看到黄叔叔不高兴,我就赶紧端茶倒水,说自己考了第一名。
 
谁愿意自卑敏感,有那么多小心眼儿?
 
如果我也有盛大的爱,何苦要讨大人的欢心?
 
可惜我得到的爱太稀薄,根本无法释放自己的天性。以前我跟着外公外婆生活,也任性地跟男孩打过架。外婆第一句总是问我,“伤着没?”然后再去辨别是非。
 
可我妈不这样。
 
有一次,阿俊又领着同学来欺负我。小学部的孩子,惹不起初中部的。当他们浩浩荡荡地过来“寻人”时,我就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 
他们揪我的头发,打翻我的课本,在我们班同学面前细数母亲的罪状,说我是小三的孩子,是个野种,不配姓黄。
 
我才不愿意姓黄呢。

同学们围观,哄堂大笑。
 
就在他们撒完野,准备下楼离去时,我突然发了疯地跑出去,从后面大力推了阿俊一把……
 
他当即从楼梯滚下去,血糊了满嘴,捂着小腿疼得嗷嗷叫。哭声将嘴巴里的血液溅了出来,喷在了手上衣服上,场面异常壮观。
 
看着他疼痛和恐惧的样子,我的心里终于升腾起了一丝快乐,久违的快乐。
 
“你再敢欺负我,我就宰了你!”我怒目圆瞪,一字一句地撂下狠话,“反正我这条贱命不值钱,大不了同归于尽罢了!”
 
阿俊和我,都出乎意料。
 
是的,我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,也许是从课本上吧。所有的英雄,都敢于豁出生命去维护正义。
 
那一刻,我竟然觉得自己像个英雄。

故事:一个被命运诅咒过的孩子




可想而知,英雄的下场有多惨。
 
我妈不问缘由,似表忠心一般,在黄叔叔的面前,给了我两个耳光。黄叔叔不再客气,怒吼着让我从这个家里滚出去。
 
“都怪你,麻烦精!”我妈指着鼻子骂我,将她受到的委屈悉数转嫁给我,“我就不该带你过来,后悔死了。”
 
可能是为了挽回黄叔叔的感情,妈妈自告奋勇去医院伺候阿俊的生活起居。他的门牙掉了一颗,小腿骨折了,打上了石膏,不能乱动。
 
妈妈让我给他道歉,我不肯。
 
我就那么直视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“不用了,不用了……”
 
呵,我是错了。

错就错在不早点收拾这个坏小孩,让他早点知道我的厉害。
 
越是委曲求全的人,越是无法获得尊重。无论大人还是小孩,骨子里都恃强凌弱。

当没有人保护我的时候,我应该学会自己保护自己,不是吗?
 
这次之后,阿俊没有再欺负我。他不敢了。
 
黄叔叔和妈妈的感情不咸不淡,就像每日的饭菜,毫无新意。
 
日子悄无声息,又过了一年,妈妈怀孕了。
 
她坚持要生一个和黄叔叔的孩子,“有了这个孩子作纽带,这个家庭就会稳固许多。以后黄叔叔再也不会让我滚出去了。”
 
好吧,也许我的处境也会好过一点呢。
 
然而,现实就是如此残酷,自从妈妈生下妹妹之后,我和阿俊都失宠了。

没有人再关心我们两个,他们把全部的重心,全部的父爱母爱都给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孩。
 
我就奇怪了,一个只知道哭不会交流不会表达那么烦人的小婴孩,为何会比懂事的孩子更可爱。
 
后来我知道了,那就是血缘。
 
她得天独厚,共同拥有了两个人的基因,是这场婚姻里最理直气壮的存在。
 
阿俊跟我的关系缓和了,可能是惺惺相惜吧。他开始在学校保护我,而我把妈妈偷偷给我的零花钱分享给他。

我以为,磕磕碰碰也能过日子。黄叔叔再不济,我也可以拥有一个名义上的家。
 
可黄叔叔跳楼了。
 
他挪用了公司的钱去炒股,赔得血本无归。走投无路之下,他从公司的28层一跃而下,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。
 
妈妈抱着不到一周岁的妹妹哭得死去活来,对未来的生活无计可施。
 
我什么忙都帮不上,第二家解体了。

接着,阿俊被亲生母亲接走了。他走时,给我写了一封信。
 
妈妈艰难地拉扯着我和妹妹,只得出去找工作。黄叔叔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,把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牙牙学语的妹妹身上。
 
所以两年后,等妈妈再次选择改嫁时,老两口坚持要把妹妹留下。
 
而我,又跟拖油瓶似的,随母亲进入了她的第三段婚姻。
 
那年,我16岁,长到了一米七,出落得还算亭亭玉立。
 
其实无论母亲选择和谁在一起,对我的影响已经不大了。这么多年,我早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,戒掉了多余的情绪。
 
只是没想到,我会遇到老钟。




老钟是妈妈的第三任丈夫。
 
他在市里开着一家小饭馆,日子过得慢慢悠悠。

他的前妻早些年创业发了家,觉得老钟不求上进,便离了婚,带着儿子移民到了澳大利亚,永远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。
 
老钟是个老实人。

妈妈曾经在他的店里打工,当服务员。
 
也许人经历过挫折,便会成长。妈妈36岁,不算老,却不再像以前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,逢人就笑了。

没了想取悦的人,每一帧表情都是内心情感的折射。
 
她在老钟的店里,默默地干活,等着领完薪水,购买一些家用。
 
“小韵长大了,要好好学习,将来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。”妈妈沧桑了,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虚张声势,说出的话都老气横秋的。

我开始继续学习自己的葫芦丝,唱给远方的外婆听。

有时候也吹给妈妈听。
 
老钟四十多岁,原是厨子出身,粗人一个,却特别喜欢听我的葫芦丝。

每次看到我来,都贴心地为我们母女俩煮一碗牛肉拉面,拌一盘凉菜,“送你们的,尝尝,这些年我可不轻易下厨了。”
 
那碗面特别劲道,热气腾腾的,氤氲中可以看到妈妈舒展的眉宇。
 
她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,“多吃点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 
老钟看妈妈,带着欣赏和心疼的味道,“我去给你盛一碗牛肉出来,随便吃!”

闲暇时间,他会向我打听妈妈的故事,跟我聊聊学校的事情。

“你妈命苦,不容易,你得多体谅体谅她。”他对我说。

“难道我就容易吗?颠沛流离,腾挪辗转,却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的家。”我不服气。

“你将来会有男朋友,会成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。你妈不同,她已经浪费了不少时光,不能再行差踏错了。”他总是站在我妈的立场说话,“对了,在学校有没有追你?”
 
呵!在学校,追我的男孩能排到校门外去。
 
我的样貌身材,完美地遗传了母亲。而且,我的学习成绩好,谁也不敢小瞧。
 
有一次,几个男生跟着我来到老钟店里。他们在店外探头探脑,被老钟发现了。
 
老钟问我,“你认识他们吗?”
 
我说,“不认识,老是跟着我。”
 
老钟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,不知道对他们说了什么,打发他们离开了。后来再也没有来骚扰过我。
 
老钟和我妈好上了。

他们谁也没通知,一起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,在自家的小饭馆做了一桌子菜,我是唯一的见证人。
 
那一天,老钟忙里忙外,妈妈也不帮忙,是老钟不让她帮。
 
“你妈平时在店里整天伺候客人,辛苦了。今天就换我来做,你们谁都别来打帮手,我一个人,没问题!”老钟把我也轰出去,“让你们见识见识五星级酒店厨师的手艺!”
 
我和妈妈坐在外面,听里面烹炸煎炒乒里乓啷,心里异常地柔和平静。
 
“妈,你真的嫁给老钟了?”
 
“嗯,他是个好人。”
 
“你爱他吗?”
 
“爱不爱有什么重要?我们老了,需要搭伴儿过日子。”
 
“我希望你幸福。”
 
妈妈握着我的手,泫然泪下,“我昨天晚上梦见你外婆了,她也是这么对我说。”
 
外婆去世八年了,在我走后的第三年。她和外公前后脚离开,我和妈妈赶回去时,已经入馆,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。
 
可能正是因为满腔的思念和愤怒无法消解,我才发了疯地把阿俊推下楼去。
 
我始终记得外婆说过,“不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小韵。”
 
所以,我不能让阿俊继续欺负我,否则我对不起我的外婆。

最后阿俊走时,给我留了一封信,那封信里,他写道,“对不起,我不是讨厌你,而是想引起爸爸的注意。后来我明白了,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,心心念念追求的,不过是一份完整的爱。可无论我如何折腾,爸爸妈妈都不可能复合了。”
 
这天下的孩子,谁不希望爸爸妈妈永远恩恩爱爱地在一起?

有些事情我们无法左右,正如有些缘分,我们无法强求。

现在我长大了,不再觉得父爱母爱是必需品。
 
那个贡献了精子的生父,十多年都不曾相见,我不也完好无缺地长大了吗?
 
“梦美,小韵,如果你们信任我,就搬来一起住吧。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半辈子就守着这么一个小店,挺知足的。”

老钟端起酒杯,一仰而尽,“从此以后,我们就是一家人,让我来保护你们,我会对你们负责的。”
 
我妈噗嗤一声笑了,脸上泛着红晕,“对我一个人负责就可以了,小韵将来会嫁人的。”
 
“那咱们结了婚,小韵就是我的女儿!当然我得对她负责了!”老钟认真地纠正。
 
“对了,老钟,你跟骚扰我的那几个男生说了什么呀?我很好奇。”
 
妈妈嗔怒地拿着筷子敲了我一下,“没大没小,即便不叫爸爸,也不能叫老钟啊。”
 
老钟一摆手,“没事没事,就叫我老钟,挺亲切的!我那天就告诉他几个臭小子,说陈韵是我的女儿,如果发现他们再敢骚扰我女儿,我就给他们好看。我还告诉他们,如果想追求我女儿,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才有资格。我女儿这么优秀,是不是?”
 
他笑嘻嘻地看着我。
 
“谁是你女儿啊,我姓陈!”
 
“改姓钟吧。钟韵多好听,明天我就把所有财产都转到你名下!还有咱们这个小馆子,都给你!”
 
“我才不稀罕你这破馆子呢!”
 
“不要都不行,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!”老钟喝了点酒,说话都变得有趣多了。
 
我有点伤感,或者说有点受宠若惊,“我哪里是什么继承人,我就是个拖油瓶……”
 
“没有你这个拖油瓶,我怎么炒出这一桌子好菜啊?油瓶好,油瓶好,厨子就需要油瓶,哈哈,我白捡了这么大一个闺女!”





我想,老钟一定非常爱妈妈,才爱屋及乌,对我好。
 
后来,我考上了心仪的大学,离开他们去外地。老钟和妈妈就守着那个小饭馆,每天给我打视频电话,嘘寒问暖。

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相亲相爱的家庭模式。
 
妈妈越来越靠谱了。老钟越来越像一个爸爸,即便我从来不喊他,他也以爸爸自居。
 
“爸爸刚给你转了两千块钱,你下个礼拜就过生日了。别小气,请宿舍的同学们吃顿饭,联络联络感情哈。”
 
我妈在旁边佯怒,“不是刚给过她生活费吗?怎么又转,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怎么办?”
 
“你别管。孩子大了,说不定马上就谈恋爱了。谈恋爱需要钱!”
 
我在这边哭笑不得,心里却暖暖的。
 
如果日子一直这么幸福下去,该有多好……





大一的日子是最轻松自在的。学业和高中比起来,so easy!

我报了葫芦丝社团,老钟送了我一只新的葫芦丝,上面系着一根宫廷式的挂穗流苏,十分有风情。

每次乐团合奏的时候,我会故意摇头晃脑带动主管,流苏就像精灵一样给我伴舞。

因为外形出众,我还经常被选拔去跳舞和团体操,一双双代表着青春和自由的大长腿无消多少动作,就画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

班里的主持活动也邀我参加——我当然是拒绝的。

骨子里的“不受待见”啃噬着我的自信,闲来无事只想蜷缩在角落里,或者混在人群堆里。

让我单独站在舞台中央,把众多的目光吸引过来,会如芒在背一般难受。

大家都不要看我,也无需看我。

我早已习惯了躲藏。就让我一个人偷偷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谁也不要打扰我。

但与此同时,我又表现得非常自负,甚至不近人情。我怕别人对我好,我无法回报这份爱。

一个内心无法自洽的人,又拿什么来爱别人?

老钟和妈妈是一步步撬开我的心扉,将父爱母爱强行灌输进去的。他们没有了别的指望,如今在眼前承欢膝下的孩子,只剩我一个。

我开始原谅妈妈年轻时的不懂事,宽恕她曾不爱我的事实,哪怕她缺席了我最落魄的童年。

我学着宿舍的女孩们跟妈妈撒娇,说自己看上了一条蕾丝公主裙,那条蕾丝公主裙特别适合演奏的时候穿。

“多少钱?”妈妈没有一味地纵容,总是在帮我辨别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。

这样更好,更亲近,爱你的妈妈才不会跟你客气。客气本身就代表着距离。

我喜欢她摆出一副“妈妈最英明”的姿态。

“一千二呢!我伸手摸了摸,质感一流!”

“买买买!钟韵演奏的时候需要!”老钟在免提电话前,抢着表态,“你妈不给你买,爸爸给你买!”

“谁承认你是我爸了?”我故意逗他。

“连姓都改成钟了,就是我钟家的闺女,跑不了!”老钟呵呵地笑。

高考那年,我妈让我把姓改成了钟,这是我的第三个姓氏了。

从陈韵、黄韵到钟韵,还是“钟”字最有温度。





大二那年元旦,学校组织文艺汇演。

我穿着蕾丝公主裙去演奏。简单地化了淡妆、涂了口红,束了一颗丸子头,自己看着都欢喜。

这是一张多么明媚的脸啊,就像记忆中的母亲一样。以前我厌恶自己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,现在觉得就数这双眼睛最好看。

追求者越来越多,有人在楼下高喊我的名字。

渐渐地,我的情窦发芽了。

因为班长向我表白了。

他是那种教养极好的男孩子,看得出来家境不错,至少是在一个健康的家庭里长大。这样的原生家庭,造就了他阳光开朗、乐观自信、敢说敢做的性格。

有一次,他为了我的演出顺序跟学校老师据理力争,赢了以后露出两排大白牙,在灯光底下熠熠生辉。

可惜,我还没有来得及表态,就倒下了。

大二后半学期,我经常感到疲惫,注意力不集中,肚子胀得厉害,还总是恶心呕吐。本以为是吃坏肚子了,随便用了点药,结果愈发严重了。
 
后来我开始尿血。
 
去医院一查,竟然是尿毒症!顿时天旋地转!
 
我慌了,我才刚刚二十岁!怎么会得这种可怕的病种?!我反复询问医生有没有搞错,医生说你已经有明显症状了,体内不能及时将多余的水分、电解质还有各种代谢产物排出体外,尽快接受治疗吧。
 
老钟和妈妈第一时间赶来。

结果显示我的双侧肾脏功能已经出现了严重衰竭。

必须透析治疗,否则会有生命危险!
 
啊啊啊啊啊怎么办?怎么办?我崩溃大哭,泪水决堤。

是谁说悲剧就是把最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?我觉得自己就像话本里的道具,从头至尾都注定了与美好绝缘。

我活着,究竟是怎样一场错误?难道我就不配命运的一丁点垂青吗?老天连这一点点到手的爱都要剥夺掉吗?

一怒之下,我摔坏了葫芦丝!

外婆最爱的音乐,老钟送我的挂穗流苏,我都配不上!

妈妈的白发仿佛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。印象中的她,被老钟滋养得明眸善睐秀发如瀑。然而,只是一夜,我就摧毁了老钟所有的努力。

我们母女俩再一次被打回了原形。

妈妈拼命抑住哭腔,肩膀一抖一抖地悸动,“老天开眼,让妈妈替你得这个病吧,反正我也活了半辈子了,活够了。”

她也时不时地干呕,我总怀疑是不是我将她传染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人才极度悲伤之下,会对咽喉部造成刺激。当达到一定的程度,就会有出现恶心干呕。

老钟不知道在忙什么?他不在病房里。

也许他后悔了,平添这么一个赔本的买卖。

夜深人静时,我看着外面皎皎的夜色,星河流淌,璀璨生辉。会想,为什么是我?

人来人往时,我看着各式各样的面孔,行色匆匆,步履生风。会想,为什么是我?

午夜梦回时,我看到外婆的泪水和背影,影影绰绰,心如刀绞。会想,为什么是我?

为什么是我?

因为我是被命运诅咒的小孩。

老钟终于肯坐下来了,他扶着妈妈的肩膀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,说话依旧慢慢悠悠,“小韵,别怕,有我在。”

我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不争气地流出来,“不用你管!你跟妈妈还年轻,再生一个亲生孩子吧。”黄叔叔和妈妈不是那样么,用一个共同的孩子来巩固半路婚姻。

“说什么呢!钟韵!不许说气话,振作起来,我们不能放弃!”老钟的语速加快,情绪激动,“你才20岁,还没有谈过一场恋爱,还没有好好体验人生,大好的未来在等着你呢!”

“我已经没有未来了……永无止境的疼痛和透析,还不如死了痛快。”我睁开眼睛,望向白茫茫的天花板,空洞,没有起色。

妈妈的哭声又憋不住了。她就是这样,碰到事情毫无主见。所以她才经常被男人骗。

幸亏,她遇见的是老钟。

老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,“小韵,我跟医生沟通过了。他说可以进行肾移植,在合适的肾源出现前,暂时先血液透析和腹膜透析。透析会有一点疼,但我相信小韵可以战胜!”

妈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忽然站起来,“用我的肾!我愿意捐出一个肾给小韵!不,两个拿去也没问题!”

老钟按住妈妈,“你别激动,明天可以先验一下配型再做打算。医生不可能让你捐出两个肾的,那不是要人命么。”
 
在医院的十多天,花了三万多。钱是老钟出的,与医生沟通也是老钟去的。老钟就像我的救命稻草,只有他,才能给予我生的希望。
 
然而,希望很快破灭了。

妈妈的配型不成功。

她打电话求我亲生父亲来,他不肯。他怕万一配型成功,摘掉一个肾,影响以后的生活。他的现任妻子和儿子不同意。
 
她甚至打电话给黄叔叔的妈妈,希望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可以试上一试,被黄叔叔的妈妈一口回绝了。
 
我都理解。
 
那个妹妹从小失去了父亲,又失去了母爱,如今再搭上一个肾,对她太不公平。
 
就算死,我都不会接受妹妹的。命运原本就亏欠了她。
 
没有合适的肾源,我开始接受血液透析、腹膜透析,痛得青筋暴出,肌肉抽搐,头发也开始大把脱落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个躯壳。

我真的怕等不及了。

大白牙的爱情,我无福消受了。他和同学来了几次,看到我不堪的样子,嘴巴蠕了蠕,什么都没有说。

也罢,何苦要拖累他,我这辈子拖累的人太多了。




这一日,天高云淡,风和日丽,阳光如音符般缓缓跳动。

我拿出老钟为我修补好的葫芦丝,奏了一曲《枉凝眉》。

枉凝眉》是《红楼梦》中第五回十二支曲的名字之一,曲子写出了宝玉与黛玉的爱情理想因变故而破灭,林黛玉历劫还泪、泪尽而逝。

也许我也在历劫,历完劫我就该飞升上仙了。

在天堂,我就是一个可可爱爱的小仙女。

病得久了,人一般都会接受现实。尤其在绝望之后,反倒显得平和无争。

老钟的声音划破了我内心的秩序——

“小韵,我有办法了!咱们马上去澳大利亚!”老钟风风火火地跑来,拿开我的葫芦丝,“我的前妻不是在澳大利亚么,刚才我给她打了个电话,咱们可以去那边试一试。你不要担心,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发达,这个病完全可以治愈!”

“真的吗?!”妈妈激动地把泡好的苹果掉在了地上。
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让我们一起陪小韵跟命运斗争吧!”老钟不遮不掩,反倒让我产生了极大的信任。

反正一无所有了,还怕失去什么呢?

第二天,老钟就买好了票,我们仨飞去了澳大利亚。

不知道他怎么跟前妻说的,前妻看到我们母女,竟然当做亲人一样去照顾。我们甚至住进了她的洋房里。房间的装修是欧式的,处处都是奢华风。

老钟的前妻,比妈妈年龄大一些,没妈妈漂亮,但风韵气质谈吐举止都在妈妈之上。

那是在宦海浮沉过的女人,一直为自己的命运做主的女人。

她带着儿子住,仍是单身。听说后来结过四次婚,都离了。不得不说,国外对婚姻的自由度和接纳度比国内高多了。

“杰瑞,你爹地和小韵的事情就交给你了,你负责联络医院,当好翻译。我下周要去一下马德里。”老钟的前妻很有分寸,她尽到了地主之谊,又不想让我们难堪。

老钟的品味确实不错。

杰瑞原名钟夔(kui),我很好奇,老钟有多喜欢钟馗这个人物。

钟馗是中国神话传说中镇宅驱魔的神明,阴曹地府的冥神,也是道教诸神中唯一的万应之神,有求必应。

这是个好彩头。治好了他就是我的神,治不好了他就送我下阴曹地府。

呵呵,我看淡了生死,是不得不看淡。

经过多方联系,澳大利亚依然没有合适的肾源。
 
我心里的小火苗彻底熄灭了,开始等待死亡。但老钟不肯放弃,他缠着医生给他做配型。
 
怎么可能呢?开什么玩笑?
 
配型主要是基于HLA分型的,是白细胞表面标记。

类似于我们的血型,血型是红细胞分型的。这个器官移植与免疫排斥有关,所以需要白细胞配型。HLAI类基因复杂性高于ABO的复杂性,所以决定了配型的难度。
 
陌生人配型成功的几率是,十万分之一。

十万分之一是什么概念?如同沧海一粟!

他怎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?不是自找苦吃吗?检查不是白白浪费钱吗?
 
可是!

奇迹真的发生了!
 
老钟跟我配型成功了!
 
这是什么情况?连医生都觉得惊奇。你们确定不是亲生父女?
 
老钟激动得热泪盈眶,“看,我说吧,你是我的女儿,你本来就是我命定的女儿。”

怎么可能?我恍恍惚惚,难以置信。

这奇怪的巧合,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!”钟夔说,他果然是我的幸运神。

他们一家子,都是我的幸运神!
 
“我愿意摘掉一个肾脏,给钟韵!”老钟签下手术同意书。
 
老钟的前妻得知了消息,打来电话表态,“我来承担所有的手术费用,祝你们早日康复。”
 
这是什么神仙缘分,我已经不想多说了(我好怕老天听到,又强抢了我的幸运)——因为很快,我就被推到了手术室,等待自己的重生。

手术很成功。
 
老钟的肾脏在我的身体里,安然地存活了下来,慢慢启动了工作,基本没有排异现象。
 
调理过一段时间后,我们仨回到了国内。
 
老钟比以前老了,平白无故摘掉一个肾,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。
 
妈妈一下子照顾两个“病人”,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做营养餐。可做出来的东西总被老钟嫌弃,老钟的胃是五星级的胃,一般人都伺候不了。
 
于是做饭时,老钟就搬着板凳,守在锅灶前,指导妈妈什么时候该放盐,什么时候要放醋。整体菜式都要以清淡为主。
 
毕竟年轻,我恢复得比较快,身上渐渐有了力气。
 
可术后的排异药物,仍是很大一笔钱。第一年,将近10万。妈妈扬言要出去打工。
 
老钟白了她一眼,“小韵又不是只有你!”

“你对小韵有再造之恩,这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!”我妈十分虔诚。

“你这是要许我三生三世呢。我就勉为其难同意吧,哈哈。”老钟得意地朝我炫耀,看我强颜欢笑,便拉着我的手,从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行卡,“这是我原本计划留给你的遗产,提前给你吧。这些钱,足够你吃到完全康复。密码是你妈生日。”
 
“哇,这么多?”我出于好奇,登录手机查了查,惊讶地看着上面的数额。
 
“那当然,不然我白奋斗那么多年了。”老钟又开始得意了。

我妈估计也好奇,她从来不知道老钟有多少钱,毕竟老钟只有一个小小的饭馆,平时俭省得很。饭店用料,都是老钟自己对接的,图的就是性价比。

我们现在住的房子,才九十多平米,装修都是九十年代的。

“这是几颗零?个,十,百,千,万,十万,百万……千万……一……千万?我的妈呀!”我俩大眼瞪小眼,除了震惊还是震惊。

“没看出来,还是个钻石王老五呢!”我咂咂嘴。

老钟拍了拍我的脑袋,认真地说,“这里面,有咱们小饭馆赚下的,有我母亲留给我的,有离婚时分的财产。她是个做生意的料,当初我们靠我母亲的人脉发了家,后来生意越做越大。她喜欢在外面闯荡,而我只喜欢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,就放她走了。她对我,有愧疚。不过,这下已经还清了。”
 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我也受之有愧啊。”我的眼泪快要出来。最近经历了太多的悲喜,跌宕起伏像过山车。
 
“我说过,我会对你们母女俩负责的。这不是空话,是实际的行动。”
 
“可是……为什么?”
 
“因为我也曾和你一样,是个拖油瓶,哈哈。我理解你的无助和恐惧,但你要相信,这世上还是好人多。比如咱们的小饭馆,就是母亲留给我的礼物。她是我的继母,却比亲生母亲更加伟大。她告诉我,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,值得爱与被爱。”

“谢谢你……”我握住老钟的手。
 
夕阳的余晖漫天撒下,映着家里暖融融的。一只燕子扑腾着一双翅膀,停留在阳台的边缘上,听我吹葫芦丝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。

大白牙给我不停地发微信,询问我的康复情况,诉说自己的紧张和思念。我拿给老钟看,“爸爸,你觉得要不要回他一下?”

“回吧,如果你愿意,开始一段甜蜜的恋爱也不错。”老钟总是这么善解人意,他顿了一下,“嗯哼,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

“爸爸!”

“没听到!”

“今日份‘爸爸’称呼已用完……”
 
哈哈哈哈哈。

燕子可能受不了我们的聒噪,震了震翅膀,一头扎进浩瀚的苍穹中,不见了……

拨云见日,枯木逢春。

命运给我挖了那么坑,原来是有大礼要送给我。虽然过程很艰辛,但回头一望,皆可原谅。

谨以此文,送给所有被不幸裹挟过的朋友们。不幸是暂时的,你的好运总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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